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发表于 2006-4-11 20:18:00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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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天刚亮,晨曦里,桌子上那只葫芦已经画满了图案,是一个窈窕的淑女,在树下看一本书,旁边的长几上放着一架古琴。淑女神态安详纯净,眉目间有几分周蔓汀的神态。陈无忌拿起葫芦细细看着,突然,外面传来一阵嘈杂和喊声。陈无忌走到中门,只见两个鬼子兵和几个汉奸已经闯进了大门,为首的正是欺负过大兴的黑衣大汉。周世昆还在一边端着架子说着:“我说黑老大,你怎么跑到我这里闹开了,别忘了,咱们过去是什么交情。”
黑老大:“您甭给我说这些话,今天搜查是皇军的命令,昨晚儿一个太君被人开枪打死了,满城都得查,谁也跑不了。”
“黑老大,别人不知道,你还不知道,我周世昆一向是给政府办事的,怎么会窝藏抗日分子!”
“嘿,我知道,可人家太君不知道,每家都得查,您甭难为我。”说完黑老大冲几个汉奸一挥手:“给我把住所有的门,一个都不许走!太君,您请进。”
周世昆对一个挎着指挥刀的鬼子头目说道:“太君太君,我叫周世昆,是给公署办事的,和高桥先生也是朋友,您高抬贵手……”
鬼子头目不等他说完,一把扯开他:“闭嘴。”
黑老大幸灾乐祸地看着:“赶紧的吧周先生,把你们家的人都叫出来,让太君看看。”
周世昆不敢再说,只好吩咐周福:“去,把太太小姐他们都叫出来。”
不一会,前院的人都满了,周太太把周蔓汀挡在身后,陈无忌在一棵树下静静站着。鬼子兵头目挨个看去,看到周蔓汀眼睛一亮,一把拨开周太太。周世昆连忙跑过来:“太君,这是我的小女,从来不出门,您……”
鬼子一把推开周世昆,伸手去抓周蔓汀:“你的,学生花姑娘,大大的危险,带走带走的。”
周世昆和周太太同时叫起来,可谁也不敢过去。刘妈奋不顾身地跑过去,却被黑老大一脚踢到在地。周福和吴胖子也想过去,早被汉奸用枪逼着了。周蔓汀奋力挣脱转身想跑,陈无忌走过来,把她挡在身后。黑老大在一边叫起来:“嚇,你小子原来跑这了,怎么着,不想活了!”
鬼子问道:“什么的干活?”
黑老大点头哈腰地说:“太君,这个人,斗蛐蛐儿的干活,很厉害。”
“蛐蛐?”鬼子兵忽然抽出军刀,“中国人的,东亚病夫,斗蛐蛐的不行,你的,试试这个。”说着空舞了几下。所有人都被吓傻了,周世昆更是浑身哆嗦起来。陈无忌本能地张开胳膊后退两步,后面就是廊柱,周蔓汀不得不抬起手轻轻扶住他的后背。这时周世昆喊道:“陈无忌,你不许和皇军动手!太君,这个人不是我们家的……”
鬼子头目似乎被陈无忌的气势震住了,慢慢把指挥刀慢慢举来,看着他的神色。陈无忌不慌不忙从袖筒里抽出一根芡草。鬼子一愣,陈无忌把芡草搭上刀背,稍微一用力,沉重军刀竟然被压下了少许。鬼子惊讶地往上抬了抬,又被压了下来。鬼子大怒,猛一用力,纤细的芡草断了。陈无忌微微一笑,又抽出一根示意交换,鬼子瞪大了眼睛摇摇头:“你的,捣鬼的干活!”
陈无忌哈哈大笑起来。轻轻用芡草一拨,指挥刀再次被拨地歪向一边。鬼子兵大怒,举起军刀大叫起来,陈无忌挺起胸看着他。人们全都摒住了呼吸,刘妈更是吓得闭上了眼睛,这时搜查的汉奸都跑了回来:“报告太君,没有别人了。”
鬼子头目嗯了一声没说话,远处突然传来哨子声,夹杂着人们的喊声:“不许跑,不然开枪了。”
黑老大急忙说道:“太君,那边有情况……”
鬼子头目看了一眼陈无忌:“蛐蛐把式,花招多多的干活。”说完收起刀转身追出去,黑老大连忙带着几个汉奸根上。外面的喊声渐渐远去,院子的所有人都没说话,半天周福才敢动了,赶紧把大门紧紧关上。周太太差点摔到,刘妈连忙扶住她:“您没事吧。”
周太太脸色煞白:“可吓死我了,快扶我回去……”
刘妈一边扶着周太太,一边想去扶着周蔓汀。她摇摇头,看了一眼陈无忌:“我自己能走。”
陈无忌没有说话,转身走进后院。周世昆呆呆地站了半天,忽然说道:“他妈的你个黑老大,看老子怎么收拾你!”
后院,陈无忌拿起桌子上的葫芦和刻刀,端详了一会,果断而清晰地上面刻下一刀。
周蔓汀一直坐在自己的闺房,不说话也不动。刘妈担心地问道:“你没事吧,到是说句话呀,可别吓出毛病来。”
周蔓汀忽然笑了笑:“您就别张罗了。没吓着也得让您吓着了。我没事,您忙去吧。”
刘妈还是不放心,周蔓汀笑着把她推出去,独自坐着。眼前似乎还有陈无忌宽厚挺拔的身影,手掌间还带着一点捉摸不透的男性味道,让她忽然心慌意乱起来。扭头看着窗外,几枝枯败的树枝横在外面,一只麻雀在上面蹦来蹦去,又一只飞了过来,两只麻雀唧唧喳喳地叫着,仿佛在说着什么。周蔓汀幽幽地叹了口气,仿佛已完全忘了刚才的危险。
周世昆的房间。
周太太心惊胆战地说道:“哎唷,今儿可是吓着我了。这些日本人怎么这么不讲理,老爷,你得赶紧想辙啊,这在家里都不能安生了还行!”
周世昆发愁地说道:“现在想安生,那就得和日本人拉关系。我得好好想想……”他来回在屋里转着圈,忽然停下来喊道:“周福。”
周福应声跑过来,周世昆说道:“快,把那张日本人开的文书贴到大门上去,贴结实点,看着别让人给揭喽。”说完又愁眉苦脸地嘟囔着:“不行,这东西吓吓那些狗腿子还行,我还得想点别的办法。妈的,别回头落不着便宜再把我给饶进去。”
杨家。
杨有德正在打电话:“请王先生放心,我们商会一定会尽力去找,好的,我明白您的意思。”他刚挂了电话,看到杨灵犀走了进来,于是换了一副严肃的表情:“这几天你怎么天天往外跑,不好好在家看书。”
杨灵犀低声说道:“我没到处跑,学校停课了,我想找周姐姐玩去。您这是干嘛去?”
杨有德脸上闪现了一丝兴奋:“哦,我去商会一趟……蔓汀还好吧?”
“好。”杨灵犀小声问道:“爸爸,您是不是在和日本人作买卖呢?”
杨有德边穿衣服边说:“小孩子管这些事干嘛!”
“您没听外面人说啊,说你们商会是汉奸会。”
“混蛋!你怎么也学了这样一副腔调!”
“爸爸,您别掺乎商会了,咱家又不是过不下去……”
杨有德一瞪眼,忽又软了下来:“我不掺乎,自然有别人掺乎,这事不是你该操心的,没事你老老实实地在家呆着。你妈死得早,我可不想你出什么乱子。”
杨有德走后,杨灵犀径直去了周家,看到大门上贴的那张文书不屑地哼了一声,周福正在大门里守着,看到她连忙让进来:“哎唷杨大小姐,您这功夫怎么还敢往外跑呐,没见着日本人满大街抓人呢吗!”
“没事,我机灵着呢,他们抓不着我。周姐姐呢?”
“大小姐在屋里呢。”
“嗯,对了周叔,这大门口怎么贴了个那个?”
“我正想说呢,一大早我们家就来了日本人了,说要抓什么抗日分子。嘿,差点把我们小姐抓走,多亏了陈师傅……”
“啊!怎么出了这么档子事,陈师傅怎么了?”
“您别着急,都好好的呢,陈师傅好大的胆子,愣挡着日本兵没带走大小姐,我的天,那架势可真吓人。瞧,这会儿我腿还打哆嗦呢……”
周福还想说,杨灵犀打断他:“那我得赶紧看看去。”
周蔓汀的房间。
杨灵犀:“周姐姐,我怎么瞧你一点都不害怕呀,天哪,我听着都觉得腿软。”
“有什么好怕的,大街上是这样,现在呆在家里也这样,怕也没用。”
“说的是,可,可这叫什么事,好好的自个儿家都不安生了。这些日本人真可恨!”
周蔓汀嗯了一声没说话,看着那只“竹泉图”的笔筒若有所思的样子。杨灵犀又说道:“我去看看陈无忌去。”说着转身走出去,周蔓汀站起来又慢慢坐下,拿起那只笔筒,轻轻地抚摸着。
后院,陈无忌正收拾空了的蛐蛐罐,杨灵犀喊了一声:“嘿,你倒像没事人似的。”
陈无忌还不习惯这样亲昵的态度,客气地说道:“我没什么事……”
杨灵犀拿起一只罐,眼睛却看着陈无:“今儿早上你真的就不害怕?”
“不怕。”
“日本兵可拿着刀呢。”
“他们都打进北京了……”
“怎么和你说话这么费劲啊,我是问你当时怕不怕。”
“没什么好怕的。”陈无忌一字一句地说道,“我恨不得把刀夺过来杀了这些人。”
“哟,你可真够英雄的。唉,话说回来,要都你这么想,北京敢许就成不了这样了。”杨灵犀由衷地说道。
陈无忌静静地看着小院一角的天空没有说话。
小屋里,陈无忌把挖出的蛐蛐罐捧在手里看着,用手指轻轻抚摸着上面的小篆。这些字他几乎都可以背下来:玉罐金笼喂养频,王孙珍爱日相亲。争雄肯负东君意,决胜宁碎一芥身。陈无忌想起少年时父亲曾经说过的话:“理宗皇帝虽因贾似道‘虫道’既‘人道’的妄论断送了江山,可人确实多有不如蛐蛐儿的地方。蟋蟀是勇武之虫,如果南宋有这样英勇的臣子,贾似道之流懂得蟋蟀的精气神,稍有斗蛩的风格,南宋也就不会如此容易消亡了。贾似道生前位高权重,最后却死在茅厕里。这人生得无耻,死得自然也不会光采。自古至今很多事情都是这样。我教你养蟋斗蛩,不只是为了养家糊口,正是希望你能明白这些道理。我们调教秋虫善斗勇猛,为人自然也要刚毅不屈才对。不管是什么世道,都不会愧对别人和自己。这‘决胜宁碎一芥身’,本该是这个意思才对。
年少的陈无忌当时并不能明白这些话,可他知道父亲虽然性情温和醇厚,却刚直不阿。经过几年离乱的生活,慢慢长大的他慢慢懂得了父亲这一番话的意思,养成了一副刚直倔犟的性格。可眼下的遭遇,却让他无所适从。原本想以小小的斗蛩抒发激荡和愤怒,却又落到寄周世昆篱下的境地。陈无忌想起早上发生的事,可惜手里只有一根细细的芡草,若是一把钢刀呢?他深深地叹了口气,回想起挡在周蔓汀身前的情景,心情慢慢平复下来。在迷漫着尘埃的光线里,那只淡黄色的蛐蛐罐罐散发着古朴而沉静的色泽。
宣武门外蛐蛐店。
王掌柜正在和几个捉虫儿的谈价钱,一边吆喝着伙计支应客人。旁边几家卖香烛纸马的门脸儿一天也开不了一个张,伙计们忍不住在一边嘟嘟囔囔:“瞧见没,这满大街的卖买儿,就人家蛐蛐店有生意。”
“可不是嘛,这斗蛐蛐儿的玩意儿现如今可是有出息了,连东洋人都喜欢。”
“唉,这话是怎么说的。老几位,这斗虫儿可是咱们老祖宗传下来的消遣,怎么现在倒成了日本人手里的俏货了。好家伙,不论什么破虫儿,送到什么协会就能落两斤杂合面。”
“你还别眼气,那杂合面就那么好混啊。告诉你,蛐蛐会那帮人精着呢。我可是听说了,这蛐蛐店可都跟蛐蛐会连着线呢。知道那头‘粉底朝靴’吗?知道现在在谁手里吗?”
“你都知道了,我能不知道?不过你可得小点声,小心让王掌柜听见喽。”
“怕什么,兴他们跟日本人点头哈腰,就不兴我说说啊,姥姥……”
“得,甭来劲了,日本人来了你敢不鞠躬?你要是敢,我今儿请你喝豆汁去!”
成福张罗着卖买,听见这些话,忍不住对王掌柜说道:“掌柜的,您听见没有,这些人……”
“听见了,甭管他们说什么,干自己的活去。”
“可……”
“我说了,甭管别人说什么!”
成福撅着嘴忙乎去了,王掌柜看了看外面,摇摇头,接住一位刚进门的客人:“您里面请,随便看。是自己玩虫儿还是耍钱,咱这都有。”
陈无忌从街口走过来,王掌柜远远看见,等他进了门才招呼道:“陈师傅来了。”
陈无忌没听出王掌柜的语气:“王掌柜您好,生意还好?”
“就那么地吧,买卖不好干……”
“怎么,这不是人不少吗?”
“人是不少啊,可好买主也少。”
陈无忌这时才察觉王掌柜的态度,看了看店里,都是些衣着光鲜的顾客,偶尔也有藏头露尾模样的人进来。两边门脸儿有人揣着手冷眼看着。王掌柜继续说道:“陈师傅,上次从我们这拿的虫儿还成吧?有人找您下帖子了没?”
陈无忌摇摇头还没说话,王掌柜紧接着说道:“还没哪?您怎么不找蛐蛐会啊,眼看着又要办会了,这蛐蛐会可就个把月,不着急可什么都捞不上了。”
陈无忌马上明白过来,刚想说什么,一个穿西装的人走进来大大咧咧地说道:“掌柜的,你赶紧给我挑两只好蛐蛐儿,越贵越好,罐只管捡好的拿,我等着急用。听着,钱我不少给你,东西可得地道,不然你给我小心点。”
王掌柜答应了一声,从陈无忌身后的架子上挑了两只罐,看了一眼陈无忌,对客人说道:“你先瞅瞅这俩罐,我给您后面找好虫儿去。”
不一会,王掌柜从后面出来,捧着两只泥罐:“您今儿算是来着了,这两头大将可是我今儿早上才淘换来的。”说着打开盖子,那个客人看了看:“这就是大将?”
“那当然,要不您让这位师傅帮您看看,人家可是正儿八经的蛐蛐把式。”
陈无忌并没介意王掌柜的语气,随便看了看。客人问道:“您说这虫儿能送人吗?”
陈无忌犹豫了一下:“虫儿不错,这罐更是好东西。”
“真的?我这可是给委员会的人送的,不怕贵,就怕东西不好。”
陈无忌点点头:“反正我是没见过这么地道的东西。”
那客人马上来了劲:“那成,赶紧给我包上。”王掌柜叫来成福,算账,送走客人。看看陈无忌,叹了一口气说道:“陈师傅,您甭怪我不客气,可粉底朝靴是打我这卖出去的,我……”
“王掌柜,那虫儿给了谁没错,可不是我给的……”
“是不是您的主意还不都一样嘛。您可不知道这几天人们说的多么热闹。”
“这事赖我。”
王掌柜没想到陈无忌这样痛快地承认了,半天才说道:“嗐,这话怎么说的。”
陈无忌不再说话,随便挑了两只蛐蛐。王掌柜说道:“您要是自己玩,我给您找两头?”
“不用了,这就挺好。”
“您甭怪我,这有些话是好说不好听啊。我一作买卖的没什么话说,您是……可不能让人随便编排。”
“谢谢您的好意,我心里有数。”陈无忌想了想又说道:“您就放心吧。”
“诶,有您这句话我就清楚了。成福,把虫儿给陈师傅带上。”
一条小胡同,几个小伙子蹲在地下斗蛐蛐。
一个毛头小伙子对一个中年人说道:“您这是什么虫儿啊,毛都没了。”
“别管有没有毛,斗斗试试。”
“带点彩儿头的?”
“别介啊,咱就随便乐和乐和吧。”
“瞧,一说玩钱就怂了不是。”
“你哪儿那么多废话,爱玩不玩。”
“别走了,今儿就当陪你了,算个乐子。”
几个人把脑袋围在一起,没多大功夫,人们轰地叫起来,小伙子不服气地说道:“好家伙,敢情您这是憋我来了,这虫儿怎么这么凶?”
中年人得意地说道:“憋你?真憋你我就跟你耍钱了。嘿嘿,哥哥我就是报仇来的。”
“好嘛,敢情您在这儿等着我呐。这都过去多少天了。”
“过去一年也不成,谁让你小子赢一局就没完没了呢。今儿我总算痛快了。哈哈哈。”
众人也笑起来,小伙子挠挠头:“得,今儿我认栽。您这虫儿都油皮儿怎么还这么凶?”
“黄忠老了也是五虎将。我这虫儿压根儿起就比你这虫儿高,老了也是高。”
“还真是那么回事。您打哪儿淘换来的?”
“嘿,这可就不能告诉你了。兄弟,虫儿外有虫儿,以后赢了收着点。得,咱回见吧。”
中年人捧着蛐蛐罐得意地走了,年轻人在后面议论纷纷。远处观看的陈无忌脸上浮现出一丝笑意,低头看着手里的蛐蛐罐,表情又沉重起来。
陈无忌刚进大门,周世昆出现了,劈头问道:“我听说你手里有几个好盆是不是,怎么不拿出来看看?”
陈无忌愣了一下:“我没有。”
“你们这几代玩虫儿的人家能没几个好盆?我让你在我们家呆着可不是养闲人的。哼,甭以为敢跟日本人叫劲就是有了功了,要是给我惹来麻烦,你还得吃不了兜着走!明说了吧,我今天可得了新民会的一个差事,为兴亚院办的‘秋虫宝盆大会’踅摸好盆。你赶紧把好盆给我,不然就别在我这呆着了。”
陈无忌闷声说了声“行”向后院走去。周世昆得意地笑了:“我就不信你小子总这么倔。”
过了会,陈无忌背着个包袱走出来,周世昆惊讶地问道:“又想摔手就走。我告诉你,邓公子可天天找我问你呢……”
陈无忌并不答话,继续向大门走去。周奉邦突然出现在门口:“这是怎么回事,爸爸,您怎么又难为陈师傅了!”
“你懂个屁,我……”周世昆还没说完,周奉邦使了个眼色,偷偷用手指比划了一个点钱的动作:“您真是糊涂,陈师傅这么好的把式,别人留都留不住呢。”说着要拿陈无忌的包袱:“陈师傅,现在外面那么乱,您到哪儿都不好混啊……”周世昆见状没再说话,转身离开了前院。周蔓汀远远躲在一个角落看着。
陈无忌扯过包袱还要往外走,周奉邦跟上他小声说道:“甭管我爸爸怎么着,我可没对不起你什么,你得帮我个忙。”他不等陈无忌说话继续说道:“放心,我不跟日本人搭葛,躲还来不及呢。就是那个邓子荣,非要让我和他斗一场不可。我又不懂这玩艺儿,那小子又是个混蛋脾气,不答应保不准犯什么混呢。你在我们家也住了些日子,这点忙横是不能不帮吧?我可听说了,可是我妹妹花钱把你从新民会捞出来的。”
陈无忌渐渐慢下了脚步,周奉邦又说道:“这么着行不行,你给我斗三场就行,输赢你都甭管。完了你爱上哪儿上哪儿,我绝不再过问。”说着从怀里掏出三个竹筒,“看见没,虫儿我都买来了。”扭头看见周蔓汀赶紧说道:“就当你还我妹妹钱了。”
周蔓汀本来要躲开,听到这话又停下来:“哥,那钱又不是陈师傅找我借的……”忽又觉得不对劲,“在哪儿都能还。”可这样说也不好,她只好尴尬地闭上嘴,眼神里却分明都是渴望。
周奉邦看到陈无忌不再坚持,喊道:“周福,快把陈师傅的行李拿进去。”
陈无忌连忙说道:“那咱得说好了,不管输赢,我只斗三场。”
“什么话!我能糊弄你吗!”
傍晚,陈无忌把周奉邦带回来的三只虫落了盆。这三头虫儿虽然都可以下局耍钱,可没一头是正儿八经的大将。其实玩虫儿这个玩意儿说到底只是一种消遣,所谓王者和将军,未必真能差了许多。这也正是蛐蛐把式最显本事的地方,百年难得一见的异虫,可能让庸手糟践成俗物,一般的大将,也可能被高手调理成无往而不利的常胜将军。而一旦开赌局,不但要看虫儿的天赋资质,看把式的道行,更多的还要看运气和运筹。有人用一头二流虫儿能赢来千万身家,有人却用万金换来的奇虫输的倾家荡产。人间万象莫不如此,物极必反,盈不能久。真正懂得胜负之道的蛐蛐把式,如何玩虫儿倒是其次,懂得进退调和才是根本,所以斗蛐蛐儿其实也是斗人斗智。就如《史记》中“田忌赛马”的故事,这区区一只秋虫儿,也有无上的智慧和心智蕴含其中。归根到底,邓子荣之流连斗蛩的门径都不曾窥到,不过是仗着有钱有势能买来好虫儿而已。凭着点好胜要强的心气,在市井或许还能有所斩获,可若要真正公平地开局设赌,不过是受人耻笑的角色罢了。陈无忌一看这三只虫儿,便明白了这个斗局肯定有些瓜葛。市侩如周家父子之流,怎么会在斗蛐蛐儿这样的事情上下功夫,这显然是邓子荣设下的一个圈套。
夜幕低垂,灯火管制让北京早早陷入黑暗。陈无忌坐在那里有发愁,忽然听见轻微的脚步声渐渐接近,然后一个柔和的声音在门外小声说道:“陈师傅,您在吗?”
陈无忌答应一声走出小屋。微光里,周蔓汀站在后院的月亮门边,有些拘谨地捻着发梢,看到他出来轻声说道:“我,我是来给您说一声,今天的事您别往心里去……”
周蔓汀温柔的声音,让陈无忌心里升起一种温暖亲切的感觉,柔声说道:“没事,我没往心里去。”
“我知道您只是说说,唉,换了是我,也听不得这些话。我就是想告诉您,钱……什么的,您千万别在意。”
“欠债还钱那是本份。”
“我也从来没想过这是债,您也别想这是债。这个世界上,欠债的人不该是您这种人……”
淡淡的月色下,周蔓汀白皙清秀的脸蛋儿上多了层华丽的光泽,水汪汪的眼睛里,却又是一派柔情。陈无忌有些感动,却又被她的话惊醒,忍不住轻轻叹了口气。周蔓汀看了看漆黑的夜空轻声说道:“竹泉之意在于空灵,不管风霜雪雨,竹自然挺直,泉依然清透,是什么也不能改变的。”
陈无忌心头舒展了很多,感激地说道:“谢谢您这番话……”
他的客气让周蔓汀有些尴尬,于是说道:“我也得谢谢您那天救了我。“
陈无忌意识到自己造成了距离感,连忙说道:“不用谢我,我不能眼看着您被日本人欺负……”
“您不怕那些人伤着您?”
“不怕。”陈无忌想了想又说道:“想不怕就什么都不怕。”夜色下,他的剪影消瘦笔直,周蔓汀一时看入了迷,似乎又闻到了那种令人心动的味道,竟忘了回答。陈无忌小声说道:“大小姐?夜凉了,您早点歇着吧。”
周蔓汀一下醒过来,脸一红惊慌失措地向外走去。看着她窈窕的身影消失在黑暗中,陈无忌只觉得心头一片柔软,一天来的郁闷倏然消融了许多。
第二天天刚亮,周世昆突然来到陈无忌的小屋,一边睃巡着一边说道:“我说,你从前都用什么装蛐蛐儿,给我看看。”
“就是这些泥罐。”
“你们家不是玩了多少年的蛐蛐儿了吗,”说着,周世昆用手指挑开陈无忌床头的包袱皮,“怎么连个像样的罐都没有。”
陈无忌懒得说话,周世昆看了一会,发现这个屋子实在不像有好东西的地方,便向门外走去,又弯腰扫了一眼床下:“你这几天可够闲在的,没事也出去踅摸踅摸去,别管少爷的那点破事,我着急要好罐呢。”
陈无忌跟出去,周世昆贼一样扫视着院子,哼了一声走出院门。
新民会总部。
王揖唐对正襟危坐的杨有德说道:“杨先生,大东亚共荣圈是一个长久的目标,不只是钱物的交流,最重要的是文化的互通。互通,就需要相互沟通。假如我们不拿出自己的真正的文化,真正的好东西,怎么能和大日本帝国相互往来呢?大日本帝国,又怎么能真的和我们做朋友,建立整个大东亚人民的王道乐土呢?所以,此次的宝盆会,高桥先生和兴亚院的武田先生都倾注了很大的心血,为的就是日中两国真正的交流。假如连这样一个宝盆会都无法举办,岂不是我们北京商界的失败吗!”
杨有德点点头,稳稳地说道:“杨某一直是对共荣政策心有向往。然而,诚如王会长所说,此事不能操之过急。商会虽稍有薄力,宝盆会却非一日之功可以促成。您是中国通,自然知道好东西多在民间。让老百姓心甘情愿地献出自家宝贝,绝非一句话可以办成。所以我们有两条路可走:往远处着想,以大日本文化的熏陶,培养出大日本帝国真正的顺民,自然那无往而不利,这和咱们新民会的‘新民精神’是一个道理;往近处想,攻心为上,以妥善的方式获得那些老百姓的好感,再趁机图谋,自然能获既得利益。以鄙人的意思,有了虫儿才有的罐,我们只有掌握了蛐蛐,也就掌握了人,自然,宝盆也就是水到渠成了。”
高桥朗微笑着说道:“杨先生这番话说得精彩,令高桥茅塞顿开啊。”说着,看了一眼面露嫉妒的王揖唐:“假如我请杨先生来秋虫协会帮忙,您意下如何?”
杨有德飞快地看了王揖唐说道:“高桥先生,皇军刚刚进驻不久,公署的职能尚未完全发挥,很多人还对大日本帝国抱以敌对态度……”这时,高桥朗忍不住点了点头,杨有德更有信心地说道:“您虽然已经卸任会长一职,可那些玩蛐蛐的人还是会心存芥蒂,这是有目共睹的。假如我现在就上任会长,人们肯定明白这是您的栽培,反而会适得其反。所以,我不但不能做这个会长,相反更该保持现在的态度。凭鄙人在商会和北京各界的一点威望,先做出榜样。北京人素来好随大溜,定然会慢慢靠拢过来。这时再行操作,自然易如反掌了。”
王揖唐沉着脸不说话,高桥朗思索了一下说道:“那按杨先生的意思,时间岂不是太长了?”
“不会。眼下中秋正是斗虫儿的最好时节,虽然好虫儿多,俗虫儿却也不少,宝盆亦是如此。而过了晚秋,天气转凉,那些凑热闹的人大多没能力继续玩虫儿,剩下的自然是玩虫儿的世家和真正好手,那些珍品宝盆,也多在他们手里。这时协会又赢得了一定的威信,我们也掌握了具体情况,再举办宝盆会才能马到成功。而且就算有阻力,我们面对的只是少数,自然方便了很多。”
这是王揖唐也忍不住点了点头,高桥朗连声说道:“真是听君一席话,胜读十年书。杨先生的谋略可非一般人可比啊。”
“您太客气了。鄙人不过是被大日本帝国的日不落精神所倾倒,处心积虑去想,才有此一番谬论,还望高桥先生和王委员长多多包涵。”
高桥朗笑起来:“杨先生,大东亚共荣事业能有您这样的仁人志士帮助何愁成功呢。那么就按照杨先生的意思,先办好秋虫协会,然后见机行事。”
“高桥先生果然是中国通,这个‘见机行事’用得实在是太妙了。”
高桥朗得意地哈哈大笑:“从今天起,我特请杨先生作为兴亚院的特别顾问,协理宝盆大会事务。王先生,您二位要多多合作啊。”
杨有德抢先说道:“鄙人不过是是委员长治下草民,怎敢说合作一词。只求能借委员长提携,为大东亚共荣多做一点事情而已。”
这番话让王揖唐神色缓和了很多:“杨先生太过谦了。既然有高桥先生的意思,咱们自然是精诚合作了。”
高桥朗:“很好。这次秋虫宝盆大会有了王先生和杨先生的支持定会大获成功。那就请杨先生加油吧。”
杨有德:“杨某定不负高桥先生和王会长所望。”
邓腾达家。
杨有德说道:“腾达兄,这一次我可是领了尚方宝剑了,再加上您的帮助,这秋虫协会就是咱们的了。”
“杨老弟。你这虚晃一枪,缓兵之计真是高。不过,这蛐蛐罐里究竟能有多少油水可捞啊?”
“好罐是有限,可您想想,那些玩虫儿的世家,有几个光玩蛐蛐罐的?只要日本人一开口,想要什么不行?”
“嘿,那这么一来,这宝盆大会可就成了聚宝盆大会了,哈哈哈。”
“没错,腾达兄。咱这出戏可多靠你帮腔才行。唱好了,您的特别市局长自然是手到擒来了。”
“哈哈哈,不错不错,那咱就给他来一出热闹的。”
“嗯,可此事不能操之过急。还有不少人盯着这个事呢。”
“可不,李昆凡周世昆都找过我,妈的,想起来就一肚子气,李昆凡那个棒槌用张破字就想糊弄我。”
“呵呵,李昆凡空有一肚子学问,不过是草包一个。”
“明儿我就回绝了他,省得一天到晚乱哄哄的。”
“呵呵,腾达兄,那又何必呢。您节长不短地松松口,甭管李昆凡还是别人,不都得是不是地对您‘言身寸’一下?”
邓腾达挠了挠头:“哈哈哈,就是这个理儿。不过周世昆是个铁公鸡,怕没什么油水。”
“那得看您下多大的饵了。”杨有德小声说道,“此人眼里只有个利字,反倒好办。再说,他不还有个女儿嘛……”
邓腾达又笑起来:“你又不是不知道,有你嫂子在,我可不敢想旁的。不过我知道老弟一向风流倜傥,你这话里怕不是为了我吧,哈哈哈。”
“孔夫子都说过未见有好德如好色者也,我又如何能免俗呢。”杨有德收起笑容说道:“过几天就是中秋了,蛐蛐大会一定要搞大了。新民会前儿刚下了一个各民众团体向社会局警察局办理登记的通知,老兄你一定要掌握住这个机会,把玩虫儿的世家都登记造册,那么北京城的蛐蛐罐就尽在你手了。”说着两人大笑起来。
第七章
上午,马粪胡同附近一处荒废的土地庙。袁大庆正和几个人凑在台阶上斗蛐蛐。很快,斗笼里两只蛐蛐分出了胜负,袁大庆潇洒地用网罩收回蛐蛐儿,对一个满脸沮丧的小伙子说道:“服了吗二头?甭说您你这是一夜变色,你就是一晚上变八个色,它也不灵!”
“我说大庆,才几天不见,你这虫儿玩得见高哇,是不是从哪儿得了什么密笈。”
“嘁,你以为这是写故事哪,还密笈。告诉你,哥哥我以前是逗你们玩的。”
人们哄笑起来,二头无可奈何地撇撇嘴,碰了碰身边一个半大孩子:“嘿,门楼,那罐又不是手炉,成天抱怀里干嘛。虫儿呢,拿出来斗斗……”
门楼紧了紧怀里的一只老盆,闷声闷气地说道:“我没钱玩。”
“瞧你那点出息。要不这么着,咱俩赌你这蛐蛐罐……”
“我不,这罐是我爷留下来的。”
“嘿你个棒槌,要饿死你了换不换。”
人们跟着起哄,袁大庆说道:“嘿嘿嘿,干嘛呢,挤兑人一个小孩子。过来,我看看你这什么虫儿。”
“我不赌。”
“我就看看。”
袁大庆接过罐,打开飞快地看了一眼:“嚯,这头青虫儿还真不赖,能玩钱。”说完盖上递给门楼。小伙子很开心,二头继续敲边鼓:“瞧见没,人大庆都说了,玩一把玩一把。”
门楼有点跃跃欲试,摸摸兜却又退缩了:“我没钱。”
人们扫兴地齐声骂道:“你个没起子的玩意儿。”
袁大庆笑着说:“门楼,要不这么着,咱们斗一把,我输了给你钱,我赢了你叫我声大爷。”
门楼慢腾腾地说道:“论辈份你该叫我大爷呢。”
人们哄然大笑,袁大庆想变脸,忽又笑道:“行啊门楼,长出息了,话挺赶劲的。得,今儿我就白陪你斗一把。”
门楼这才高兴地把罐放下:“你刚说了,我赢了你得给我钱。”
“这小子真他妈越来越精。”人们哈哈大笑起来。
大庆把虫儿放进斗格,门楼也把自己的青虫放进去。几个回合之后,青虫明显挡不住对手,逃到斗格一端不敢再战,黑虫展开后翅得意地鸣叫着。 二头佩服地说道:“大庆,你以前净给人淘换虫,斗虫我还真没服过你,今儿可真看出你长进来了。跟谁学的,也给我们说说?”
“知道这次靠山堂的斗王吗?”袁大庆故作神秘地说道。
“太知道了,我听说这人是专门从山东来挑靠山堂的。怎么着,您跟他……”
大庆得意地一笑:“人家不过是点拨了我两下。”
“才点拨你两下就这么厉害了?哎,我听人说了,这个斗王在天津上海山东赢了个六够,谁的虫儿厉害就找谁斗,说要斗遍全中国呢。”
“得了吧,统共就这么一个月玩蛐蛐儿,还没走到上海呢虫就死了,二头真能瞎扯。”一个小伙子不以为然地说。
二头嘿嘿一笑:“正格的大庆,这么好的虫儿你怎么不去靠山堂试试,听说有整袋的洋白面呐。”
袁大庆收起黑虫:“我要是拿不了第一我就不去。靠山堂凭什么给你杂合面洋白面知道吗?”
“知道不知道有什么的,现落着实惠再说。”二头自以为聪明的说道。
“傻去吧你。日本人开的靠山堂,你还想落什么实惠?到时候光许你输不许赢,你还玩吗?”人们若有所思地摇摇头,大庆继续说道:“其实咱们这样玩虫儿的,去哪儿都一样,为了几斤杂合面何必丢这个人呢。就算你的虫儿好又怎么样,非让你输给什么日本大将军,不全完了。”
“他个小妹妹儿的,还有这样的事。”
“要这么着那还玩个屁啊!”一堆人又七嘴八舌的说起来。忽然,一个人说道:“散吧,那三儿来了。”
破庙的大门口,一身长衫的那三林走了进来,看到大家要散急忙说道:“老几位别忙走,听我说句话。”几个人不听他的自顾走了,袁大庆也收拾好东西走下台阶,那三林拦住他说道:“大庆,我和你说个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是这么着,上面刚下通知,让咱们统计街坊里玩虫儿的好手。这不,麻烦老几位登记一下。”说完拿出个本子让大庆看了看。
“嗐,就咱这臭手艺还是算了吧。”大庆说完又要走,那三林急忙赶上去:“别介啊大庆,就当帮个忙,写个名字就成。”
“我玩我的虫儿,登什么记啊”大庆自顾走出大门。那三林有些恼火地站在那里:“袁大庆,别跟我这来劲,要是不登记出了娄子谁都麻烦。”
“我不怕麻烦,那三爷,还是您自己个儿麻烦去吧。”
那三林气得脸通红,抓住门楼说道:“嘿,你,过来登记。”
门楼闷声闷气地说道:“我不登。”
“敢不登,有你猴栗子吃!”
“我就是不登!”门楼说完不紧不慢地走了,刚才还热闹非凡的土地庙只剩下那三林一个人站着:“他妈的,你们不登,我登!”
还有两天就是八月节了。往日这时的北京城早该满大街叫卖兔儿爷了,伴着火晶迸绽的石榴、一嘟噜一串的葡萄、脆生生的京白梨,和着从前门顺着大街飘来的月饼香味,再加上孩子们开心的笑声,恐怕真的连神仙都要羡慕这红尘俗世了。可现在的北京仿佛成了个闷罐葫芦,好说好笑的老北京人,忽然变得谨言慎行起来。此时的八月,满大街厚厚的黄土,半开半闭的商铺中,竟然难得见到一家买兔儿爷的,可就算有,现在又有谁肯花这样的钱呢。孩子们撅着小嘴儿磨叽,可大人们又能想到什么办法。大街上趾高气扬的都是日本人和汉奸,哪里还有老百姓的活路,就连这广寒宫里的嫦娥玉兔也都跟着寂寞了。
陈无忌低头在大街上走着,他并不知道去什么地方,周家对他不过是一盘碾子,冰凉而沉重。周世昆的侮辱,周奉邦自以为精明的利用,让他心里猫抓着一样疼。他开始怀念在马粪胡同的那两年,张秀才如何不堪,却好过周家太多。陈无忌出神地看着萧条的大街,惨白的阳光下膏药旗上的红格外刺眼,忍不住长长地叹了口气,转身向马粪胡同的方向走去。
张秀才家门前,陈无忌敲了门并没人答应,忽然听到有人小声叫自己,大兴女人从门洞出来说道:“您知道吗?那三爷一直找您呢。”
陈无忌并不想多和她说话:“找我干什么?”
“说是让你们玩蛐蛐儿的都登去记,这不刚才还找大庆兄弟去了。”
“大庆这会儿在哪儿呢?”
“前晌听说在土地庙,谁知道这会儿功夫去哪儿了。”
陈无忌点点头刚要走,那三林从胡同口进来:“哟嗬,陈兄弟,总算找到你了。”说着翻开手里的本子一口气说下去,“前阵子听说你去周先生家了,我可真替你高兴了一出子。可惜人家门槛高,我也不方便打扰。今儿你来了正好,新民会为了宣传咱老北京的玩意儿,哦,现在叫民间文化,特通知登记各位玩虫儿的玩家。您是咱们马粪胡同出来的,高低得算咱们一块的。”说着把一支钢笔递过来:“就写个名字和住址,瞧,袁大庆和界壁儿的二头他们都登记了。”
那三林家虽是旗人,却打他爷爷起就没得过势,所以养成了一副叫花子脾气。不管是一个窝头还是十两银子,只要白给他都说好,没有了翻脸就不认人。日本人一来,他狗皮膏药的劲头反倒成了优势,做了这一带的里长。虽然两年多没干过多大的坏事,可没一个人瞧得起他。陈无忌更是厌恶此人:“我现在不玩虫儿了,您就甭费心了。”
那三林急忙说道:“陈兄弟,我高低是个里长,您横是不能让我见天儿跟着你就为这个破事吧。就是登个记,你我都消停。” 正说着,二头忽然从外面跑进来,看见那三林就喊道:“快去看看吧,大庆让人给抓了。”忽然看到陈无忌,大喜过望地说道:“陈哥,你在呢!”
陈无忌急忙问道:“你刚才说什么,大庆怎么了?”
“刚才我们在大街上转转和几个哥们儿斗玩呢,谁知道半路来了个日本娘们儿,非要看咱们斗虫儿。我和大庆想走,那日本娘们儿的跟包就不干了,非要把大庆抓进局子,说什么不经登记擅自斗虫扰乱治安。您快瞅瞅去吧……”
那三林说道:“瞧见没,这不是现世报嘛,刚让登记你们不干,这下好了吧……”他还想说,陈无忌已经和二头跑出老远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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