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发表于 2006-4-24 22:35:00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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周世昆一脸沮丧地在书房唉声叹气,周太太不耐烦地说道:“当不上会长你整天死眉耷拉眼的,今儿都走马上任了,怎么还哭丧着个脸。”
周世昆叹了口气:“你知道什么啊!蛐蛐的斗季眼看就过去了,弄了个宝盆大会又不让我张罗,高桥那老小子说走就走,连个招呼都不打,我这个会长还不如个屁呢!”
“人李昆凡都能当,你那么能耐这是怎么了?”
“李昆凡全靠蛐蛐会挣钱,没赌局他一样歇菜。这个副会长要薪水没薪水,要津贴没津贴,你说我图什么!”
“闹了半天是这么回事,那你开始张罗的那么紧,把自己亲闺女都搭上了……”
“你少他妈废话!就算不当这个会长,咱闺女跟了日本人你也吃不了亏!得,你该干嘛干嘛去,我这烦着呢……”
周太太哼了一声走了出去,周世昆想了会叫周福进来:“你现在就出去,找找那个陈无忌,打听打听他和日本人究竟是怎么回事。”一边掏出几张钞票:“给,看着买个蒲包点心匣子什么的,别空手去。”周福答应一声接过那几块钱走了出去。
陈无忌呆呆地坐在屋里,看着手里半成品的一个葫芦,,忽然听到周福的声音叫门,连忙开门把他迎进来:“周大叔,您怎么来了。”
“还不是我们老爷的事。陈师傅,咱们爷们儿也别绕弯子,老爷让我来问问您是不是真的让日本人请了去……”
“没有,周大叔,我饿死也不会给日本人办事的。”
“我也不信。可我们老爷不干哪。再说了,如今街面上不少人说您跟日本干事呢。”
“清者自清,我总不能挨个找人去说吧。”
“可这也忒冤了点。”周福想了想说道:“不过话说回来,既然日本人好这个,给他们帮忙也算不了什么,好歹是个活路。那些个做买卖儿的,谁不卖给日本人货?”
“那可不一样,就算是死,死法也不一样。”
“得,这话当我没说。呵呵,我是替我们老爷发愁,好不容易靠上个日本人,人家还走了。嘿,瞧着吧,这几天有我们这些人受的了。”
“什么日本人走了?”
“就是那个叫什么高桥的糟老头子……”
陈无忌心里一阵轻松:“是这么回事……”
周福站起来说道:“得,既然没那么档子事,那我就走了。”
“您再坐会儿。”
“不坐了,我们老爷还不定要发什么邪呢,咱回见吧。”说着周福站起来,陈无忌送他出去,有心多问几句高桥朗的事,又不知道如何开口。两人走了几步,木村樱子忽然出现在胡同口。陈无忌硬着头皮走过去,木村惊喜地说道:“你果然在这里……”
周福小心地看了看这个奇怪的女人。陈无忌有些着急木村的不请自来:“木村小姐您有事吗?”
“哦,有一点事要打扰您……不过……”木村看了看周福:“你既然有朋友,那就改日再说吧。”
周福连忙说道:“没事没事,我这就走”说着打了个招呼走了。
陈无忌心里很别扭,不高兴地说道:“木村小姐,您输了斗局,还有什么事?”
木村抬头看了看陈无忌,神情中带着一丝不可捉摸的幽怨:“我能进去和您说吗?”
陈无忌只好把她请进屋里。木村沉默了一会才幽幽说道:“我就要离开北平了,这次是特意向您辞行来的。”
陈无忌有些意外地问道:“你去哪儿?”
“上峰的命令让我随军部工作一段时间……”木村的声音越来越小:“我知道您对我颇有成见。请您放心,此去我一定会尽自己的力量帮助中国人,请您一定相信我!”
木村的声音迫切真诚,陈无忌不禁有些感动:“木村小姐,我相信您的为人,只是你们军队的所作所为,怕也不是您能做得了主的。”
“可我愿意努力去做。经过上次的事情,我一直无法原谅自己,愿意多做一些事情来赎罪。”说着,木村的眼圈红了。陈无忌一下没了气,叹口气说道:“唉,要是所有日本人都像您这样想,又何至于此呢。”
木村偷偷擦了擦眼睛,低声说道:“陈先生,樱子此次随军离开,还不知道能否再回来……”说着从怀里掏出一把梳子:“这是我母亲留给我的梳子,我从小都带在身边。日本已没了我的家人,我不愿这把梳子沾染了血迹。在日本是忌讳赠梳子的,可您是中国人,想必不会介意,所以冒昧地请您收下……万一我不幸身故,就请您把它烧掉。不情之请,还望您看在我们相识一场的缘分上成全。”说完深深鞠下躬去。
陈无忌觉得木村的要求很唐突,却又为她的言语所感:“这恐怕不合适吧……萍水相逢,我怕担当不起您的嘱托。”
“陈先生,本来中国是我一直向往的地方,可惜我们却以这样的方式认识,实在是遗憾。这次奉命随军工作,也是万不得已。我无亲无故,只怕死了之后没有一个怀念我的人……”木村说着眼泪已经掉了下来。
陈无忌沉吟良久,伸出双手轻轻接过那把小巧的木梳:“木村小姐,梳子先放在我这儿,等着您回来拿。”
“您也要多多保重,特务部已经有人注意您了……”
木村的话语满是惜别的情意,陈无忌分明地感觉到了:“谢谢您……这次的斗局,多蒙您相让。”
木村擦掉眼泪,微笑着说道:“本来这斗局就不公平,不管怎样我都是无法胜的。”
陈无忌心里暗暗叹息,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,木村也没说话,窗外的阳光让她的面容有种特别的美丽,日本女性的温柔含蓄表露无遗。陈无忌猛然一惊,连忙站起来:“木村小姐,上次那两头虫儿,您还是拿走吧。”
木村轻轻嗯了一声:“听说您会雕刻葫芦,樱子能否斗胆求得一个……”
陈无忌有些为难地说道:“陈某的手艺不精……”话还没说话,听木村幽幽地叹了口气,心一下软了,改口说道:“您可别嫌弃。”说着拿出一个砸好了底的大叶紫檀口金玉满堂叫罐,把那只藤花紫放进去。说也奇怪,这只秋虫儿一入罐便清脆地叫了几声。木村露出孩子一样的笑容:“真是动听……我一定会好好珍藏的,谢谢您。”
陈无忌笑了笑,木村樱子小心地把叫罐收起来:“樱子这就告辞了,您多保重。”
陈无忌连忙说道:“您也多保重……”
木村樱子走到门外站住,款款鞠躬:“承蒙您的帮助,樱子不会忘s记的。”说完,再没迟疑径直走出狭窄的胡同。
陈无忌回到屋里,桌上那把黄杨木梳发出淡淡的光泽,似乎还有着木村樱子身上那种淡淡的香味。他坐在一边神情复杂地看着,一直没敢拿起来。
周世昆一脸狐疑地听周福说道:“按理说陈师傅不会用瞎话糊弄我,可我看得真真的,那日本女人肯定就是和陈师傅下帖子的那位……”
周世昆皱着眉头嘟囔着:“那这事还真没准儿了。就算眼前陈无忌没跟日本人,保不齐以后不跟……那日本娘们儿说不定就是去做说客的。妈的,没想到这个蛐蛐把式还真成了事,早知道早留下他了。”
“陈师傅玩虫儿的道行到哪儿都拔份儿,要搁了清朝那功夫,没准儿就是宫里御用的人了。”
“嗯,了这个小子的脾气实在是又臭又硬……”
周福想了想说道:“老爷,我有个主意,可不太合适。您要是不爱听,就当我没说,成吗?”
“少废话,快说!”
“是这么回事,陈师傅在咱们家的时候,杨小姐不是总来玩吗,她和大小姐好像都挺喜欢陈师傅刻的那些玩意儿。这几个都是年轻人,陈师傅又救过大小姐,他们肯定比和您熟络,我的意思……”
“不用说了,我明白了。”周世昆兴奋地站起来:“我怎么早没想到,我这个闺女还真能帮我的忙。周福,你赶紧把小姐叫过来。”
“诶,我这就去。”周福答应一声走出去,又小声地自言自语道:“陈师傅大小姐,我这可是暗地里帮你们呢,回头可别骂我缺德……”
周蔓汀听到父亲叫自己,心一下提了起来。刘妈安慰道:“先不忙担心,老爷这阵子忙,不定叫你什么事呢。我一会就在门口儿呆着,放心吧。”
周蔓汀委屈地嗯了一声,提心吊胆地来到书房。周世昆笑着站起来说道:“蔓汀,快来爸爸这坐,我给你说个事。”
周蔓汀没敢坐,周世昆咳嗽了一声说道:“这阵子爸爸忙着正经事,也顾不上家里头,有时候说话声音大了,你可别怪爸爸。”
周蔓汀有些惊讶,迟疑着看着父亲。
周世昆亲热地靠近了一些:“爸爸也都是为了咱们家,现在这个世道,说什么都是假的。比如我做这个会长,也是一个道理。你忘了上次日本人来咱家的时候,多凶险,现如今不就没这事了。”
周蔓汀依然没说话,周世昆继续说道:“既然我做了这个会长,要不好好干,日本人怪罪下来更麻烦。可爸爸不懂蛐蛐儿,一时又找不到更好的办法。陈师傅我没留住,现在也不大好意思地找人家。我想着你们都是年轻人,比我好说话……”
听完这些话,周蔓汀算放了心,却马上有一股怒气和怨恨涌了上来。半天才长长出了口气:“我跟陈师傅也不熟……”
“乖女儿,这可不是害臊的时候。这么着,灵犀不是也和陈无忌认识吗,你们年轻人交交朋友也不坏。放心,这是正经事,爸爸不会说你……”
虽然很向往和陈无忌在一起,周蔓汀依然无法接受周世昆的做法,可她不敢再反驳,生怕父亲再说出什么难听话来:“那,那我找灵犀妹妹问问吧。”
“这就对了,我的乖女儿。”周世昆满脸堆笑地说道:“只要你说动陈无忌帮我的忙,什么都好说。”
周蔓汀嗯了一声走出去,刘妈连忙接住她,心疼地说道:“别想那么多了。这总比跟日本人打连连强,是不是?”
周蔓汀点点头,想着很快就能再见到陈无忌,神情不自觉地轻松起来。
宝盆大会的筹备处就设在靠山堂。此时金五台和罗耀先接待来报名的人,并把各家的蛐蛐罐登记编号,可一上午都没见着一只称的上珍品的罐。两个人对视摇头,金五台小声说道:“罗爷,这么着可不行啊,这都两天了,就这么几个人报名,连个赵子玉的盆都见不着。”
罗耀先皱着眉头说道:“可不是吗。敢情都是混军白面来的。”
“这不成,咱不净等着挨骂了!”
“您有什么好法子?”
“我听说,邓腾达跟杨有德俩人暗地里可没少忙乎。好些人的老盆,都让邓腾达的人给搜走了。这不是成心晒咱们呢吗。”
“有这事?他们就不怕日本人翻脸?”
“嘿,日本人不过也是为了好处!”
“他妈的,这算怎么回事!金五爷,咱不能就这么干等着,要不,咱去给王会长说道说道?”
“这话可不能随便说,谁知道王会长跟谁亲!”金五台愁眉苦脸地说道:“我是老朽不中用的,可您这个靠山堂的名气,唉,不知道明年的蛐蛐会怎么着喽。”
这句话一下让罗耀着了急:“金五爷,这不是离报名结束还有几天时间吗,咱们再看看,要是还这个样,我就找新民会说事去。秋虫协会是新民会办的,这宝盆大会理当也该咱们靠山堂办!”
“没用,中间不还有个周世昆嘛。这老小子更他妈贪。”
“嘿,我怎么把这小子忘了。妈的,那咱们哥俩儿算怎么回事,这不是陪太子读书嘛!”罗耀先气得把帽子摘下来扔在桌子上,硕大的光头闪着一层油光。
“你先别着急,周世昆不才是个副会长嘛。高桥先生又要去上海,按理说这正会长早就该派下来人了,为什么不派,不就是等着这个宝盆大会嘛。要我说,罗爷您肯献出自己的那对元盆,说不定这个正会长……”
“打住,金五爷,我还指望那对盆养老呢,为个会长我可舍不得。这话您可不能再说了,您那几只老盆可也俏得很呢。”
“呵呵,瞧您,我不过是随便那么一说,咱们谁不知道谁啊。”金五台笑起来,又正色说道:“正格的,这事咱们还得象模象样地应对下去。私下里咱们找找老几位想想辙,好歹找点象样的东西撑撑门面,不求无功但求无过嘛。”
两个人正说得热闹,周世昆从大门走了进来。金五台连忙迎了过去:“哟,周会长来了,怎么不言语一声啊,我们好接您一下。”
周世昆第一次有了会长的感觉,挺起了胸:“金五爷太客气了,上次在高桥先生家一会,有日子没见了。”
“您荣任会长,一定忙得很,金某想恭贺一下都找不到机会,您可别怪罪。”
“这是哪儿的话,现如今咱们是一个锅里吃饭的伙计了。我明天正式走马上任,中午在东兴楼定了座,金五爷可一定要赏光啊。”
“您太客气啦,金某一定准时恭贺。以后还全靠您多多照顾呢。”
“哈哈哈,好说好说,金五爷是玩虫儿的好手,世昆还望您多多指教呢。”
“会长有命,焉敢不从。有什么事您尽管开口……”说完两人哈哈大笑起来,一边看着的罗耀先偷偷呸了一口:“哼,这么得意?你可是早了点!”
周世昆过去和罗耀先打了招呼,两人一向不曾接触,金五台介绍一番,罗耀先拱了拱手:“周会长新官上任,以后罗某的靠山堂还请您多多关照才是。”
周世昆连忙说道:“罗先生是咱们北京虫把式的翘楚,靠山堂更是京城名胜。协会是如论如何离不开罗先生的。”
“周会长,您太高抬罗某了。靠山堂是祖上传下来的,怎么敢不用心经营……”
周世昆怎么会看不出此人的情绪,可他很清楚自己的这个副会长现在还什么都不是。高桥朗的突然离开让他一下少了很多心气,只盼着副会长一职能带来点实权。可到此为止,他除了多一个会长的称呼是都没改变。假如自己不能拉拢金五台这些人,早晚会被迫离任。关键是,自己什么都捞不到,还很可能要赔上唯一的女儿。想到这里,周世昆对金五台说道:“金五爷,我今儿是想来看看咱们协会的资料。您是协会的老人,和新民的联络还望您多多维持。”
“金某一定不留余力……”
“对了,您知道高桥先生为什么这么突然离开北京吗?”
“这个我也是才知道……”金五台想了想说道:“高桥先生一向是特务部的文化顾问,也因此才不能专心协会的事。至于为什么离开,定是有更紧要的事情等高桥先生去做,也是我们无法得知的了……我还是先陪会长去新民会,把协会的事务安排妥当再说。”
“也好,咱们走吧。”
“会长请。”
“请请……”
正阳楼雅间。
邓腾达对一脸不忿的邓子荣说道:“你小子也长点出息,别净学那些没用的。你杨叔是我多年朋友,以后就当亲叔叔一样孝敬着,少不了你的好处。快敬酒!”
邓子荣爱搭不理地敬了杨有德一杯酒。杨有德笑着喝干了:“腾达,年轻人有年轻人的看法,这也是咱们比不了的。”又转向邓子荣:“子荣,听说你现在和马一飞走得很近,为叔的想请你帮个忙,不知道行不行。”
邓腾达嗐了一声:“老弟你跟他客气什么,有什么尽管说。”
杨有德说道:“听说这个马一飞玩虫自成一派,我也想有机会学两招,子荣你帮我引见一下怎么样?”
“他就在门槛胡同住,您自己找去就成。”邓子荣不耐烦地说道。
邓腾达骂道:“混蛋,怎么能这么和大人说话!”转头对杨有德说道:“老弟你可别往心里去……马一飞不过是个臭流氓,有什么引见不引见的。不行我找几个人把那小子捕来得了。来来来,咱们喝酒,甭跟着没起子的玩意儿废话了。”
前门,门槛胡同,一座半新不旧的院子。
棍子愁眉苦脸地对马一飞说道:“马哥,这也不是事啊。这阵子咱们肚子里的油水可是忒少了,弟兄们都蔫了。”
马一飞歪在床上用刀子剔着指甲,懒洋洋地说道:“怕饿死就滚蛋。”
棍子没敢还嘴,忽然一个半大孩子从外面跑进来说道:“马大爷,那个邓公子的跟包来了。”
马一飞动也没动地方:“带他进来吧。”
三德子走进来,一屋子混子让他不敢放肆,客气地说道:“哟,马师傅,你们住的这地儿不赖啊,鱼缸石榴树,可就差叭狗胖丫头了……”
马一飞斜着眼说道:“你哪儿那么多废话!咱们那档子事可还没完哪……”
三德子在一张破旧的太师椅上坐下:“马师傅,那点破事算什么啊。我们公子是没心思给一个蛐蛐把式斗气,人家现如今跟了日本人了,您要是气不忿就找日本人说话去。”
马一飞啪一声拍在桌子上,几个混混儿也站起来怒目而视,三德子吓了一跳,依然强撑着说道:“得,今儿咱不说这个,我们公子让我来是有别的事。”
马一飞慢慢悠悠说道:“不说这个说什么?当初我和姓邓的可是说好了,我下局,他给我五百块。现在已然是过了十来天了,利滚利,给我一千块算齐活,咱再说别的。”
“什么!?一千块,您这不是高利贷吗!”
“这是老规矩!”
“我说马师傅,我们老爷子好歹是警察局长,您不能这么坑人。”
“嚯,拿警察局长来压我!老子连他妈日本人都不怕,局长算个蛋!来人哪,把这位兄弟的东西留下一件给邓公子瞅瞅,我看看警察能把咱们怎么着了。”
三德子不敢再逞强:“马爷,我只是个跟包的,您何苦跟我来这个呢。是姓陈那小子得罪您的,又不是我们公子。有什么话咱们不能好好说啊。”
“不给钱也成,让你们公子给哥几个弄几只德国造,咱就算清了。”
“嘿哟,别说得德国造,现如今汉阳造都弄不来啊……您别着急,等我把话说完了。我们公子让我来,是为了更要紧的事。杨有德您知道吧?开商号的,他说您是位好汉,想结交您。瞧,片子我都带来了。”说着,把杨有德的名片递给马一飞。他接过来瞄了一眼。三德子继续说道:“这位杨先生可是有钱人,他既然想结交您,出手怕是不会小气……”
马一飞笑起来:“有钱人?有钱就好办,咱们兄弟为的就是钱,我问你,这个杨有德找我们哥们儿干什么?”
“还能干什么,知道您好斗虫儿,是想请您帮他玩虫儿的。”
“嘿,又有个想充大尾巴鹰的。成,我怎么找他。”
“到时候他自然会上门请教您……”
马一飞呵呵笑起来,拍了拍三德子的肩膀:“得,那我就等着他。你回去告诉你们邓公子,玩命我们是不怕,可他也甭想消停。要是有钱,让我给他们看家护院我都干,记住喽,没钱说什么都没用!”说着一招手,几个人连推带搡把三德子赶了出去。棍子小心地问道:“马哥,您真不怕那姓邓的?他真要给咱来个连锅端怎么办,都说民不与官斗,马哥您可得想好喽。”
“要不说你们这帮没出息的玩意儿呢!哦,他是局长咱们就白忙活,那还当什么混混儿。混来混去都白干,早他妈饿死你了!”
第十二章
杨灵犀坐在书房里生气,那对彩瓷罐放在一边。小翠不知道发生了什么,乖乖地站着不敢说话。半天杨灵犀才叹了口气,把罐收进锦盒:“小翠,去,给老爷送去。”
小翠抱着盒子说道:“怎么您不要了?”
“要什么要!一对破蛐蛐罐有什么好的。哼,不高兴我砸了它。”
“哟,可别砸,您要是不喜欢还不如赏了我呢。”
“去去去,也不看看自己什么人,那罐是你能要的吗!”
小翠没想到杨灵犀如此说话,眼圈一下红了:“对,我一个贱丫头哪儿配要这么好的东西……”说着就要往外走。杨灵犀连忙跑过去搂住她:“哟,生气了?我刚才是胡说呢,你别往心里去。我什么时候当你是丫头来着。”一边把锦盒拿过来放下,忍不住又叹了口气。小翠擦擦眼睛说道:“小姐,我知道你心里有事,可又不和我说……”
“唉,有什么好说的了……你去看看老爷回来没……”
正说着,杨有德走了进来,看到锦盒笑起来:“怎么样,这罐的来历知道了吗?”
杨灵犀不敢让父亲看出自己的失常,低头说道:“知道了。”
“知道了?那你说说看。”
杨灵犀把陈无忌的话说了一遍,杨有德笑道:“说得不错,不过,这准不是你自己找来的。说吧,是哪位高人指点了迷津啊。”
杨灵犀赌气不想说陈无忌的名字,杨有德追问道:“怎么了?有什么不好说的。”
杨灵犀连忙说道:“是一个蛐蛐把式,我怕您说我……”
“嗐,这有什么说,手艺人没什么丢人的。你从哪儿找的把式?”
杨灵犀心里放松了点:“就是现在人们叫斗王的那个,前几天赢了日本人的陈师傅……”说完小心地看着父亲的神色。杨有德哦了一声:“原来是他啊,难得难得,我最近也听说了这位陈师傅的事,不简单……”
杨灵犀虽然还在生气,可心里还是甜丝丝的:“是啊,人家今年一场没输呢……”
“瞧你这丫头,一说斗虫就来劲……对了,爸爸上次不说了吗,你说出来历,还有对小篆罐让你看,怎么样,还敢试试吗?”杨有德慈祥地看着女儿说道。
杨灵犀无精打采地说道:“他说您这样的身份收藏点好东西不算什么稀罕的……”
“哦?你告诉他了?”
“嗯。”
“没说真假?”
“他又没见着,怎么能知道真假。”
“哦哦,可他怎么知道我说的是好东西?”
“是吧,他就说了这么一句。”杨灵犀奇怪地看着父亲:“您这么着急知道,那时候怎么不一块给我呢?”
杨有德马上笑起来:“东坡先生曾云‘君子可以寓意为物,虽微物足以为乐,虽尤物不足以为病’,这才是玩物之最高境界。爸爸也是想看看这位陈师傅如何看待这些俗物的……由此看来,他虽然只是个手艺人,却颇有雅士高人风范,难得……”
心上人被夸奖,杨灵犀心里很高兴:“你们真是说到一块儿去了……”
“呵呵,爸爸身陷俗事,却并不甘心与市侩商人为伍。倒是陈师傅慧眼识珠,等有机会,爸爸少不得要向他多多请教呢。”
杨灵犀嗯了一声,心里渐渐被喜悦充满,脸蛋儿泛起一层迷人的红晕。杨有德全看在眼里,嘴角露出一丝不易觉察的微笑。
秋虫协会。
周世昆正和金五台说着什么,有人通报杨有德来访。周世昆连忙让请进来,金五台连忙说道:“既然有客来访,金某先告退,有事您再知会我。”
周世昆想了想:“也好,回头我到府上亲自拜访您。”
金五台走后,周世昆出去把杨有德迎进来:“杨老弟,我正说找你呢。明儿我就正是上任了,您可一定来捧场啊。”
“那是当然,我今天就是专为给周兄道贺的。”
“好好好,快请坐。”周世昆让干事把桌子上的卷册收拾出去说道:“这几天都在忙乎这个,简直是焦头烂额了……”
“呵呵,周兄事必躬亲,诚然是实干家的风格,老弟佩服的很。”
“嗐,不干怎么办。我是门外汉,若非高桥先生看重,做这个会长也是有心无力啊。”
“这秋虫协会会长,本就该周兄这样的人来作才对。试问若对市井风物一知半解,又怎么能掌握这满城的玩家呢。周兄谦和练达,自然是最佳人选了。”
“老弟此言愧不敢受啊。”周世昆得意地说道:“好在有金五台先生全力帮衬,我这才放了点心。不然高桥先生,王会长问下来可不好说话喽。”
“呵呵,您这就过虑了。秋虫协会虽说是新民会下属,揖唐先生却是无暇分心,再加上这几年由高桥先生亲自打理,已然是独立的部门了。可惜他有要务离京,不过,这协会可就是周兄一人的天下了。”
“哪里哪里……不瞒老弟,这明儿一上任了,我还真不知道该做点什么呢。眼看斗季已过,今年我是没戏唱喽。”想到白忙一场,周世昆不禁沮丧起来。
“呵呵,办法是人想出来的,这戏嘛,也不是没得唱。”
“哦,老弟有什么妙计赶紧说出来啊!”周世昆急不可待地问道。
杨有德不慌不忙地说道“这北京城玩虫儿的人何止万千,秋虫协会虽说只是民间组织,可也不是摆设。难道除了办蛐蛐会,就想不出别的办法吗?”
“还能有什么办法?老弟你就别卖关子了!”
“您想啊,这正经的玩家,哪个不养几十头虫,哪个没有百十来只罐。咱们协会是为他们服务的,没了秋虫协会谁还能玩虫儿?您作为会长,横是不能白给他们忙乎吧?”
“老弟的意思,向玩虫儿的收会费?”
“会费才几个钱……周兄可以变通一下,在税赋上想想……”说着用手指画了个圈。周世昆才明白过来:“哈哈,这税赋二字可是真妙!既然日本人让他们玩虫儿,又有咱们协会费心管着,就该按虫纳税!哈哈哈,妙!妙!”
“后面怎么做,就看老兄您的了。”
“不过老弟,这收虫税的事好说可不好办啊。”
“周兄,您只管想出个合适的税制,实行之际,老弟自然会帮忙的。”
“那可太好了,杨老弟,你可真是我的财神爷啊!得,我这就好好琢磨一下,到时候再请老弟斟酌。”
“好说好说。”杨有德微笑着说道。
中午,陈无忌刚从西花市回来,捅开火准备做点饭吃,忽然听到有人敲门,心里不知怎么怦怦跳得厉害。打开门,果然是周蔓汀站在外面,却没有刘妈陪着。陈无忌连忙把她让进来:“你怎么这时候来了,吃饭没呢?”
周蔓汀本来就很害羞,陈无忌熟悉亲切的问话让她稍微放松了点,把一个布包递给他:“我吃了……这是吴师傅刚蒸的素包子,鸡蛋韭菜的,你吃吗?”
“我吃鸡蛋。”陈无忌高兴地接过布包闻了闻:“吴师傅的手艺真没的说。”
周蔓汀嗯了一声:“我知道你从小吃素,可整天这么在外跑不吃点顶事的可不行。以后你甭自己做饭了,我让吴师傅给你送过来……”
“不用不用……忒麻烦了不好。”
“没事儿。”周蔓汀小声说道:“现在没人管我……”
陈无忌刚咬了一大口包子,听到这话吓了一跳:“没人管?出什么事了?”
周蔓汀不知道怎么解释,低头捏着自己的衣角,陈无忌着急地问道:“是不是你爸爸他……”
“不是不是,你别着急,我爸爸他什么都没说。”觉得这样说不对,周蔓汀又连忙解释道:“我爸爸是说,听说你现在跟日本人办事……让,让我问问……”她说不下去了,担心地看着陈无忌。
陈无忌心里已经全明白过来,没接话茬,咬了一口包子说道:“这包子真好吃,韭菜鸡蛋还有木耳,地道……我还以为吴师傅就会红烧肉哪。”
周蔓汀忍不住笑起来:“这是我看着吴师傅拌的馅,还搁了点金钩呢。”看看陈无忌连忙又说道:“这金钩就是提个鲜。我本来也不爱吃大荤,想着你该不会忌口这些……你要是不吃,我就拿回去……”
陈无忌笑了笑,把剩下的包子都塞进嘴里,鼓着腮帮子想说话却说不出来。周蔓汀扑哧笑出声来,倒了一碗水递给他。陈无忌吃完一个包子,又拿起一个。周蔓汀就在一边看着心疼地说道:“真不知道你这些年怎么过的,一个包子就馋成这样。”
“嗐,吃饭嘛,能填饱肚子就成。”
“想着你这些年……心里真不好受。”
陈无忌淡淡一笑没回答,周蔓汀忍不住又红了脸:“你不吃包子光看着我干什么。”
“我觉得你比包子好看。”陈无忌满心欢喜,忍不住开起玩笑。周蔓汀脸更红了,抓起一个包子塞进他嘴里:“真讨厌,这么大包子还堵不住你的嘴。”
陈无忌几口吃完包子:“真香,要是你拌的馅就更香了。”
周蔓汀声音小了下来:“我什么都不会,我是个没用的人。”
陈无忌吃力地咽下嘴里的包子:“我可没那意思……你来就是最好的了。”
“你要是不嫌我,以后我总能来……”
陈无忌连连点头,含糊不清地说道:“我不嫌!我一个蛐蛐把式……”正说着,一只温柔的小手捂在他嘴上:“你又说这个!你再说我就走了!”陈无忌连忙说道:“我不说了还不成吗,你别走,我包子还没吃完呢。”
周蔓汀哼了一声又坐下来,拿起一个包子递个他:“以后不许你再瞎说了!”
陈无忌叼着包子,从怀里掏出那方手帕:“擦擦你的手,都是油。”
周蔓汀没好意思伸手,看到他怀里露出一角木梳就问道:“哎?那是什么啊快掉了。”
陈无忌低头一看,连忙说道:“没什么,就是把木梳。”刚想收起来,周蔓汀说道:“什么木梳啊,我看看。”
万般无奈,陈无忌只好把梳子递过去。周蔓汀细细看着:“真好看……怎么是人用过的?”
陈无忌不知道如何解释,看周蔓汀神情变了才支吾着说道:“这是别人托我保管的……”
周蔓汀嗯了一声:“我知道了……”说着收起包袱站起来:“我走了,你歇着吧。”
陈无忌急忙说道:“怎么这就走了。再呆会吧……”
“不了,刘妈没跟着,我怕她惦记。”
“那什么,那梳子真是别人让我保管的……说好过阵子就拿走……”
“我知道,你好好给人拿着,别丢了。”
陈无忌急得抓耳挠腮,狠狠心说道:“嗐,这是那个日本女人托我保管的,她叫木村樱子,说要跟着军队上前线……没亲没故的,这木梳是她妈留给她的一个念想,怕丢了就暂时搁我这儿了……”
“那你更该给人好好看着了……”周蔓汀越说越委屈:“整天搁怀里,回头丢了都不知道。”
“我这不是没来得及放下吗!我这就放下,保准不再带着了。”
“不用了。你把手绢还我吧……”周蔓汀沉着脸伸出手来。
陈无忌紧紧抓住手绢:“我不给,这是我的了。”
周蔓汀哼了一声就要走,陈无忌拦住她:“不许走。”
“包子你都吃完了,还不让我走。”
“今儿不说清楚就不让你走。”
“有什么说不清楚的。我都清楚,你让我走……”
陈无忌伸开胳膊:“没说清楚,根本不是你想的那么回事。”
周蔓汀不再说话,想绕过陈无忌出去。他双手一抱,把她搂在怀里:“蔓汀,你怎么还不明白我的心思。我是你想的那样的人吗?”
陈无忌的怀抱让周蔓汀再也无力挣扎,只好把头扎进他的怀里。陈无忌贴着她软软的鬓边低声说道:“我心里只有你一个人,别的什么都放不下……”
周蔓汀不敢抬头低声说道:“谁知道你怎么想的。”
“我今儿就对天发誓,我心里就有你一个人!”陈无忌指着天说道:“要是有一句假话……”
话没说完,周蔓汀打断他说道:“别说了,我信你,我就是害怕。”
“你怕什么?”
“我,我怕哪天就再也见不着你了……”
“又瞎说。放心,有我在,就绝不会让你受委屈!可你得信得过我。行不行?”
周蔓汀抬起头看着陈无忌的眼睛:“我相信你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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